舌 華 錄

李于鳞少厌薄训诂，学古文词，众不晓何语，咸指于鳞狂生。李曰：“吾而不狂，谁当狂者？”

①李于鳞：明文学家李攀龙，字于鳞，号沧溟。训诂：疏通解释古代典籍和研究古代语言文字的意义。

今语体：李于鳞年轻时讨厌训诂，他模仿古代文词，大家都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都指责李于鳞是一个狂生。李说：“我如果不狂，谁还可以狂？”

温彦博为吏部侍郎，有选人裴略被放，乃自赞于彦博，称解白嘲。彦博即令嘲厅前丛竹，略曰：“竹，冬月不肯凋，夏月不肯热，肚里不能容国士，皮外何劳生枝节。”又令嘲屏墙，略曰：“高下八九尺，东西六七步，突兀当厅坐，几许遮贤路。”彦博曰：“此语似伤博。”略曰：“即扳公肋，何止伤膊？”博惭而与官。

①选人：唐以后对候补官员的称呼。

今语体：温彦博任吏部侍郎，有个候补官员裴略被弃置不用，裴略便向彦博自我举荐，声称会说解嘲的话。彦博就让他嘲讽厅前的竹子，裴略说：“竹子，冬天不肯凋谢，夏天不肯受热，肚皮不能容纳国内的杰出人物，皮外又何必生出枝节呢？”又让他嘲讽门内的屏墙，裴略说：“高下八九尺，东西六七步，突兀在厅内而坐，遮挡了多少贤人进见的路。”彦博说：“这话似乎伤害了彦博。”裴略说：“这是扳了您的肋骨，何止伤害了胳膊！”（博、膊谐音）彦博惭愧，只好给了他一个官职。

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莫当就卿谈，可坚城垒。”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待之；康伯来，济河焚舟。”

①谢胡儿：晋谢朗小字。庾道季：庾龢，道季是他的小字。
②文度：王坦之，字文度，晋人。
③偏师：全军的一部分。
④康伯：韩康伯，晋时曾任吏部尚书。
⑤济河焚舟：渡过了河，把般烧掉。比喻有进无退，决一死战。

今语体：谢胡儿对庾季说：“大家晚上要来与你闲谈，你可要坚守城垒。”庾季说：“如果是文度来，我就用偏师迎敌；如果是康伯来，我就渡河焚舟，决一死战。”

雨楼评：魏晋崇尚清淡，就是大家在一起讨论争辩，有时可能非常激烈。所以才有了这则把“谈话”当作“攻城”的比喻。

刘中郎性韵刚疏，轻言肆行。一日，遇褚司徒渊入朝，以腰扇障日。中郎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渊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杀袁、刘，安得免寒士？”

①刘中郎：指刘祥，字显微，任过中郎等职。
②褚司徒渊：指褚渊，字彦回，司徒是官名。
③寒士：指门第不高的人。
④袁、刘：指袁粲、刘秉。这二人谋划诛杀萧道成，不想该计划给褚渊泄露，两人事败遇害。

今语体：南齐刘中郎性格刚强疏狂，语言轻率，行为放肆。有一天他看到褚渊入朝，用腰扇遮住太阳，中郎从侧面经过说：“做这样的动作，羞于见人，用扇子遮住又有什么用处呢？”褚渊说：“寒士无礼。”刘中郎说：“不能杀死袁粲、刘秉，怎么能不做寒士呢？”

雨楼评：这条放入“冷语”似乎更好。

慕容俨少见潘乐，长揖而已。或劝屈节，俨扬袂曰：“吾状貌如此，望人拜，岂能拜人？”

①慕容俨：字恃德，容貌出众。

今语体：慕容俨少年时见到潘乐，只是作一个长揖就完了。有人劝他谦恭一点，慕容俨袖子一甩说：“我的相貌这样不寻常，只能指望别人来拜我，难道能叫我去拜别人？”

郝公琰才高语放，尝谓人曰：“吾一懑时则读曹荩之诗，可以消之，次则袁小修，再次则读吾诗耳，下此反增其懑。”

①曹荩之：明曹臣，字荩之，即《舌华录》编撰者。
②袁小修：袁中道，字小修，明公安派三袁之一。

今语体：郝公琰才气过人，出语狂放，曾向人说：“我一愤懑时就读曹荩之的诗，就可以消除这种情绪；其次是读袁小修的诗，第三就是读我自己的诗。在此以下的诗，读了反而能增加愤懑。”

瑯琊王僧虔，博通经史，兼善草隶。太祖谓虔曰：“我书何如卿？”曰：“臣正书第一，草书第三；陛下草书第二，正书第三。臣无第二，陛下无第一。”上大笑曰：“卿善为辞也。然‘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①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语出《论语·微子》，原意是说如果天下清平，我就不会出来参与改革了。

今语体：瑯琊人王僧虔，博通经史，兼善草书隶书。太祖对王僧虔说：“我的书法与你相比，高低如何？”王僧虔回答说：“臣的正楷书法第一，草书第三；陛下草书第二，正书第三。臣没有第二，陛下没有第一。”太祖大笑道：“你很会说话，真是‘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齐高帝尝与王僧虔赌书毕，帝曰：“谁为第一？”僧虔对曰：“臣书人臣中第一，陛下书帝中第一。”帝笑曰：“卿可谓善自谋也。”

①王僧虔：南朝·齐书法家，晋王羲之四世族孙。

今语体：齐高帝曾经与王僧虔比试书法，赛完后高帝问：“谁是第一？”王僧虔对答说：“臣的书法在人臣中排第一，陛下的书法在皇帝中排第一。”高帝笑着说：“你可以说是很会为自己考虑了。”

宗子相才高，雄视一时，尝谓同社曰：“朝廷若无我辈文章之士，则灵鸟不必鸣岐山，而仁兽化为梼杌。”

①宗子相：宗臣，字子相，明文学家。
②岐山：山名。相传周初有凤鸣于此，故又名凤凰山。
③仁兽：麒麟。梼杌：兽名，常用来比喻恶人。

今语体：宗子相才气很高，雄视一时，曾对同社的人说：“朝廷中如果没有我们这些文采斐然的文人，那么凤凰就不会在岐山鸣叫，麒麟也会化为恶兽了。”

习凿齿尝造道安谈论，自赞曰：“四海习凿齿。”安应声曰：“弥天释道安。”

①习凿齿：晋史学家，字彦威。
②释道安：晋高僧。

今语体：习凿齿曾经到释道安那里去高谈阔论，自我赞赏说：“四海习凿齿。”道安应声说道：“弥天释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