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華錄》 【編撰】（晚明）曹藎之 【注釋】方雨樓 |
仪真王维宁，善诗赋，草书尤精绝。家资巨万，性豪侈，嗜酒。每日宴客，续至者常增数席。人或劝其后计，王曰：“丈夫在世当用财，岂为财用？”及业尽，不能自存，犹好酒不已。人又劝其耕砚可以自给，曰：“吾学书岂为口耶？”一日，无酒不能耐，出步江上，见落日射水粼粼，大喜曰：“此中有佳处，龙宫贝阙，或可乐吾也。”遂跃入死焉。
今语体：仪真人王维宁，擅长吟诗作赋，草书尤其精妙绝伦。家财万贯，性情豪气奢侈，好酒贪杯。每日宴请宾客，陆陆续续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他为以后的生活作打算，王说：“大丈夫在世就应该享用财富，怎么能为财富所使用。”到了家业耗尽，无法维持生活，还是好酒不已。人们有劝他可靠卖字来养活自己，他说：“我学书法难道是为了糊口吗？”某日，没有酒喝，感到难以忍耐，便出门走到江边，见落日照耀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大为欣喜，说：“这里面有好地方，龙王的富丽宫阙，大概可以满足我的快乐。”说完便跳入江中淹死了。
赵温子柔，京兆人，为郡丞，叹曰：“大丈夫当为雄飞，焉能雌伏！”遂弃官去。
①赵温子柔：后汉赵温，字子柔，累拜司徒，录尚书事。
②郡丞：官名，郡守的副手。
今语体：赵温，字子柔，京兆人，任郡丞之职，感叹说：“大丈夫应当奋发图强，怎么能一直屈居下位，无所作为？”于是弃了这个副手的官职离开了。
胡总制宗宪读《汉书》，至终军请缨事，起叫曰：“男儿双足，当从此处插入，其他皆狼藉耳！”
①总制：官名，即总督。胡宗宪：字汝贞，明嘉靖时平倭有功，升任总督。
②终军请缨：终军，字子云，汉武帝时官谏议大夫，派他去说南越王入朝，后被杀，死时年方二十余岁。
今语体：总制胡宗宪读《汉书》，读到“终军请缨”这件事时，起身大叫道：“男儿的两只脚，应该从这种地方插入，其他都是大丈夫所不屑为之的。”
石崇每与王敦入学嬉，见颜、原像而叹曰：“若与同升孔堂，何必去人有间。”王曰：“不知馀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石正色曰：“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语人。”
①石崇：字季伦，西晋时，官至侍中。王敦：字处仲，东晋时，官至大将军、荆州牧。
②颜、原：指颜渊、原宪二人。
今语体：晋石崇每次与王敦到学校里去玩耍，见到颜回和原宪的像就叹息说：“如果与他们同入孔子学堂，与他们的差距也只有一点儿。”王敦说：“不知其他的人如何，子贡与你相差不远。”石崇严肃地说：“读书人当使身与名都安泰美满，为何竟对人说这样没志气的话。”
桓温读《高士传》，至於陵仲子，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
①《高士传》：晋皇甫谧撰，记录上古至魏晋隐逸之士九十六人。
②於陵仲子：於陵，地名。仲子，陈仲子，战国齐人，居于於陵。楚王欲聘他为相，与妻逃去，为人灌园。
今语体：桓温读《高士传》，读到於陵陈仲子传时，便将书丢开说：“谁能够这样苛刻地对待自己。”
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虽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①荀中郎：晋荀羡，曾受北中郎将。
②京口：古城名。在今江苏镇江市。北固：山名。在今江苏省镇江市东北。有南、中、北三峰。北峰三面临江，形势险要，故称“北固”。
③三山：指古代传说中东海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为神仙所居之地，也称“三神山”。
今语体：荀中郎在京口登上北固山眺望大海时说：“虽然没有看到三山，但也使人不由得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若是秦皇汉武，必定会撩起衣裳下水了。”
潘讱叔虽轻诺少恒，于友道实笃。或有受潘大恩不能报，反谤之者。人风潘曰：“君非圣人，安得以平报怨？”潘曰：“不然，吾安肯以怜人既错之目，复睨此自愧欲死之人？”闻者叹服。
今语体：潘讱叔虽然轻诺言、少恒心，但对于朋友情谊却非常看重。有人受了潘讱叔的大恩不但不报答他，反而毁谤他。人们却讽刺潘说：“你不是圣人，怎么能平复这种以德报怨的行径呢？”潘说：“不对，我怎么能够用这怜悯错了人的眼睛，再去看这种自愧的要死的人。”听到这种话的人都很叹服。
（“名语第二”完，明起连载“豪语第三”。）
陈继儒曰：“待富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人不难有恩，而又难有礼。”
今语体：陈继儒说：“对待富人不难做到有礼，但难做到得体；对待穷人不难做到有恩，但难做到有礼。”
雨楼评：真乃过来人语也！
林评：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费文宪公云：“观书当如酷吏断狱，用意深刻，而后能日知其所无；记书当如勇将决胜，焚舟沉甑，而后能月无忘其所能。”
①费文宪公：费宏，字子允，明嘉靖时加少保，入辅政，后为首辅，谥文宪。
今语体：文宪公费宏说：看书应当像酷吏审理案件那样认真探究，而后才能知道以前不知道的东西；记书应当像勇猛战士决一死战那样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而后才能积年累月地不忘记已经学会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