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 華 錄

宋元祐间，黄、秦诸君子在馆，暇日观山谷出李龙眠所作《贤已图》，博奕摴蒱之俦咸列焉。博者六七人，方据一局，投迸盆中，五皆六，而一犹旋转不已。一人俯盆疾呼，旁观皆变色起立。纤浓态度，曲尽其妙，相与叹赏，以为卓绝。适东坡从外来，睨之曰：“李龙眠天下士，顾效闽人语耶？”众贤怪请其故。坡曰：“四海语音，言‘六’皆合口。惟闽音则张口。今盆中皆六，一犹未定，法当呼‘六’，而疾呼者，乃张口也。”龙眠闻之，亦笑而服。

①黄、秦：指黄山谷（庭坚）和秦观。馆：馆阁。北宋设昭文馆、史文馆、集贤馆，另增设秘阁、龙图阁、天章阁等，分掌图书经籍和编修国史等事务，通称“馆阁”。
②博奕：博是一种摇宝类游戏，奕指围棋。
③摴（chū）蒱：古代博戏名。 汉代就有，晋时特别盛行。以掷骰决胜负，视掷出的骰色而定。后为掷骰的泛称。

今语体：宋朝元佑年间，黄庭坚、秦观等人在馆阁任职，闲暇时观看山谷出示的李龙眠所作的《贤已图》，画上玩博奕摴蒱的人都有。玩博戏的六七人，正开着一个赌局，讲色子散投于盆中，其中五个都是六，有一个还在旋转不定。一人俯视盆中大声呼叫，旁观者也都变色而起，各种形态，无不曲尽其妙。大家互相传看欣赏，认为此画高妙无比。正好苏轼从外面进来，瞟了一眼画说：“李龙眠是天下有名的人，怎么反学着闽中人说话啦？”大家都很奇怪，请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东坡说：“各地的语言，说‘六’字时都是合拢嘴巴，只有闽语是张嘴。现在盆中都是六，只有一个色子未定下来，按常规应该呼六，而大声呼叫的这位，正张大嘴巴。”李龙眠听说了此事，也笑着折服了。

雨楼评：此则故事可以和赵佶的“孔雀欲飞，必先举左”典故相映成趣了。不过宋代新旧党争激烈，党同伐异很厉害，旧党的后人或同情旧党的人，所写的书籍或引据的资料，都是推扬旧党苏东坡，压抑新党王荆公。这则故事可能不确，听听罢了。

李卓吾谓耿中丞曰：“世人白昼寐语，公以寐中做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

①李卓吾：李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明代思想家、文学家。他曾与当时理学家耿定向长期地进行论争。这段话出自李贽《答耿中丞谈淡》一文。
②耿中丞：指耿定向，字在伦，曾任大理右寺丞，万历中累官户部尚书，卒谥恭简。

今语体：李卓吾对耿中丞说：“世人白日说梦话，您是梦中说白日话，可以说总是清醒的了。”

雨楼评：这则故事要是给达摩看到，他要说找到传人了。要是给弗洛依德看到，他可能不会认为是清醒的了。可惜这两人都没看到，给我看到了，我大笔一挥加批两字：非人。

方司徒定之不好观剧戏，曰：“涂面带须，一悲使人堕泪，一喜使人解颐。此辈本假，世人惑真。”

①司徒：官名。方司徒：指明方宏静，字定之，嘉靖进士，官至南京户右侍郎。

今语体：司徒方定之不喜欢看戏，他说：“画上脸谱，带上假须，悲痛起来让人跟着流泪，欢喜起来又使人为之眉开眼笑。这些演员的表演本是假的，而看戏的却受眩惑而当真了。”

雨楼评：女人也擅长演戏，要当心。

林评：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They have their exits and their entrances.

杨奇为侍中，汉灵帝问奇曰：“朕何如恒帝？”对曰：“陛下之于恒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

①杨震：东汉人，历任高管，忠言直谏，后被诬罢官，自杀。其子孙世代任大官，成为东汉有名的世家大族。其孙即是杨奇。
②强项：出自东汉第一酷吏董宣，他曾把公主家违法杀人的家奴绳之以法，公主大怒，找到弟弟刘秀，要董宣向公主赔礼道歉。可是董宣绝不低头，刘秀也没了办法，最后送他一个绰号“强项令”，从此“强项”便为刚直不屈的美称。

今语体：杨奇任侍中时，汉灵帝问他说：“朕比恒帝如何？”杨奇回答说：“陛下与恒帝相比，也好像是虞舜和唐尧攀比功德。”汉灵帝不高兴地说：“你脖子也挺硬啊，真不愧是杨震的后世子孙。”

雨楼评：自古尧舜并称，因为他们同为理想时代的明君。而桓帝的名誉很差，所以杨奇含蓄的说灵帝和桓帝是同一类货色，令灵帝不高兴。但是灵帝并没有加罪于杨奇，只是抱怨一番了事，不由令人感慨，灵帝虽为汉末昏君，比之后世动辄以文字罪人的所谓明君，不还是有可贵之处吗？

朱勃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马援兄况。勃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后勃果劣援。

①朱勃：字叔阳。
②马援：字文渊，东汉名将，汉光武建武中拜伏波将军，封新息侯。后死于军中，建初中谥忠僖。
③马况：字君平，王莽时为河南太守。

今语体：东汉朱勃十二岁，便能朗读《诗》、《书》。一次，他去拜访马援的哥哥马况。朱勃穿着整齐，步伐端方，谈吐文雅。而马援才懂得一点学问，见朱勃这样，怅然若有所失。马况看出了他的心事，便斟酒劝慰马援说：“朱勃是小器速成，智能已全部表现出来了。”后来朱勃的成就果然不如马援。

雨楼评：马援书读不好，走武夫的道理，生逢其时，有用武之地，才有了点成就。一个人成功不成功，和际遇有很大关系，更严重的说，是天意！武曌当政，朱元璋称帝等等，面对这种情况，谁还敢说努力比运气更重要？

李崆峒作诗，一句不工，即弃去不录，何大复深惜之。李曰：“自家物终久还来。”

①李崆峒：明文学家，李梦阳，字天赐，又字献吉，号空同子。
②何大复：明文学家何景明，字仲默，号太复山人，是我国前七子领袖人物之一。（前七子：明弘治、正德年间（1488 - 1521）的文学流派。成员包括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七人，以李梦阳、何景明为代表。他们的文学主张是“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今语体：李崆峒作诗，有一句不好，便丢弃不用。何大复对此深感可惜。李崆峒说：“自家的东西终究还是要来的。” 

雨楼评：“自家物终久还来”，此语禅意甚浓。

如果你很想要一件东西，就放它走，如果它回来找你，就永远属于你；要是它不回来，那么它根本就不是你的。

这让我想起影片《桃色交易》的女主角戴安娜，自己把自己从她爱人身边放走了，爱人很想要她，但还是含泪微笑着签发了释放证书：离婚文件。可是，她还是回来了，她本来就是他的。情人就像鸽子，他（她）不断回到你身边，是因为你是他（她）的家，而且，舍得放飞。

吴因之曰：“造谤者甚忙，受谤者甚闲。”

①吴因之：字言箴，一字因之，吴江人。万历二十年（1592）会试第一，官至太仆寺卿。

今语体：吴因之说：“造谣毁谤别人的人非常忙，受人诽谤的人则很清闲。” 

雨楼评：机关算尽灵性俱散，天理昭昭浅者自误。

赵大周在京师，何吉阳问曰：“大周何故近来不讲学？”大周曰：“不讲。”吉阳又问曰：“不讲何以成就？”大周曰：“不讲便成就。”

①赵大周：明永乐间人。
②何吉阳：明何迁，字益之，号吉阳，永乐进士，历官刑部侍郎。

今语体：赵大周在京城，何吉阳问他说：“大周近来为什么不讲学？”大周说：“就是不讲。”吉阳又问：“不讲学怎么能有成就呢？”大周说：“不讲就是成就。”

雨楼评：“不讲就是成就”也好，“述而不作”也罢，上“百家讲坛”滔滔不绝也可以，只要心中能够把学术（问）放置在金钱利益之上则善。

屠长卿曰：“挞死尸不痛，个中痛者，便非形骸。”

①屠长卿：明文学家屠隆，字长卿，一字纬真，号赤水。

今语体：屠长卿说：“鞭打死尸，死尸并不会觉得疼痛，其中如有感到痛的，便不是死尸了。”

唐六如画精极，尤佞佛，有诗曰：“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业钱。”吴鹿长指诗笑曰：“问六如何处买来？”

①唐六如：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自号六如居士。明画家、文学家。蔑视世俗，狂放不羁，其《言志》诗云：“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买，不使人间造孽钱。”

今语体：唐六如的画精妙异常，尤其崇信佛教。有诗说：“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业钱。”（闲来画幅青山图出卖，不用人间不干不净的钱。）吴鹿长指着诗句笑着说：“问问六如居士这青山是从何处买来的？”

雨楼评：唐伯虎的画如今在国际市场上的价值可能还抵不上毕加索的十分之一，可叹可叹。不过也怪不了西方人，中国人画了二千多年，还不知道光影投射，能不让西方人耻笑吗？

还有，我发觉中国画不能远看，远看都是空白；西洋画不能近看，近看全是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