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 華 錄

管辂年七岁，与邻里小儿戏，画地为日月星辰之状，语言不常。父母禁之。答曰：“家鸡野鹄，尚知天时，况人乎？”

①管辂：字公明，三国魏人。幼喜仰视星辰，成年后，精通风角占卜之道。正元初为少府丞。

今语体：管辂七岁时，与邻里小儿游戏，在地上画出日月星辰的形状，出语也不一般。父母禁止他这样做，他说：“家鸡与野鹄，尚且知道天时，何况于人呢？” 

雨楼评：《三国演义》第六十九回“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里有这么一段写管辂：刘邠不信，请辂至府，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辂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惊，遂待为上宾。

其实命运可信可不信，如果信命，命有天定，人为不能变更，只好由之；若不信命，更不必理会命运，自己尽人事便可。这对一般人来说是个较理性的观点。但也有许多人的口头禅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此话也然：一个人努力一些，谨慎一些，多行善，多恕人，对命运，的确会有改变。比如一个人多笑笑，自然较易给人好感，至于“善有善报”，虽然不是必然的定律，但却是应然的存在。至少自度“有好报”的心理总比“遭恶果”的潜意识来的快乐，自在，健康。

郑翰卿曰：“世未有怜才而不好色者，好色怜才，总归一致。”

①郑翰卿：唐代郑光之子，官至义昌军节度使。

今语体：郑翰卿说：“世上没有怜惜人才而不好女色的人，好色与怜才，总归是一致的。”

雨楼评：此语不确，大大的不确。君不见当代官员只好女色而不怜惜人才乎？

林评：惜才兼好色，莫过于《红楼梦》中的恒王了。

后魏陆馥谓子琇曰：“汝祖东平王有十二子，我为嫡长，承袭家业。吾今年老，属汝幼童，讵勘为陆氏宗首乎？”琇对曰：“苟非斗力，何患童稚？”

①陆馥：北魏人，兴安初任相州刺使，后袭父爵封建安王。其子陆琇，字伯琳，袭父爵。

今语体：后魏陆馥对儿子陆琇说：“你祖父东平王有十二子，我是嫡长子，承袭了家业。我现已年老，将家业交付于年幼的你，你做得了陆氏家族的族长吗？”陆琇回答说：“如果不是斗力气，年龄小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雨楼评：“慧语”里小儿语太多，凡是小孩，只要偶尔说出一两句成年人的话，就入“慧语”，不公不公。

郝公琰曰：“忠臣孝子，无非钟情之至。”

①郝公琰：郝之玺，字公琰，喜为诗。英年早逝。袁宏道称其“年少而才新。”

今语体：明郝公琰说：“忠臣孝子，没有不是十分钟情的。” 

雨楼评：就怕变成愚忠、愚孝。

石塔长老戒公，东坡居士昔赴登闻，戒公迓之。东坡曰：“吾欲一见石塔，以行速不及也。”戒公起曰：“这着是砖浮图耶？”坡曰：“有缝奈何？”曰：“若无缝，怎容得世间蝼蚁！”

①石塔：位于乌蒙军民府东二十五里，斫石而成，高一丈许，刻人马螭虬之形于上。
②戒公：高僧，其它不详。
③浮图：即塔。

今语体：石塔的长老为戒公。东坡居士（苏轼）以前赴登闻时，戒公去迎接他。东坡说：“我想见一见石塔，因很快要走，来不及了。”戒公起身说：“我这不就是砖塔吗？”东坡问：“有缝怎么办？”戒公说：“如果没有缝，怎能容纳世上的蝼蚁？”

雨楼评：这是相对论啊。这里的“蝼蚁”应该指苏轼，因为适逢苏轼被贬。

陈继儒曰：“有人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①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麋公，明文学家、书画家。

今语体：陈继儒说：“有的人听到人的善处便能怀疑，听到人的恶处便相信，这是含有满腔的杀机啊。” 

雨楼评：看到陈继儒的话，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一位大师的话：“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

林评：闻人善则信之，闻人恶则疑之，这不是《伊索寓言》里死于蛇吻的农夫么？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空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①王子猷：晋王徽之，字子猷，书法家王羲之第五子。
②山阴：地名，在今浙江。
③剡（shàn）：剡溪，在浙江嵊县。
④戴逵（？- 396）：字安道，东晋学者、雕塑家和画家。谯郡铚县（今安徽宿县）人，后徙会稽之剡县（今浙江嵊县西南）。

今语体：王子猷居住在山阴，一日大雪纷飞，他睡醒后，打开窗户，命人酌酒而饮，四下张望，一片皎洁。因而起床散步，吟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安道。当时戴安道正在剡溪。王子猷便连夜坐小船去找他，经过一夜才到，到了门口又不向前进去。有人问他这样做的缘故，王子猷回答说：“我本来是乘兴而来，现在兴尽就返回家，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戴安道？”

雨楼评：六朝人物，最是风流。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雪夜访戴、泊舟竞夜只为一“兴”字，而见与不见已然成为俗套。果然不愧是王羲之的儿子！

陈眉公曰：“武林西湖，有花朝而无月夜，有红粉而无佳人，于此不无少恨。”吴鹿长闻之曰：“既有此西湖，不得不有此缺恨。”

①陈眉公：陈继儒，字伯醇，号眉公，明代文学家、书画家。
②花朝：旧俗以农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故称此日为“花朝节”。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③武林：旧明杭州西湖的别称，以武林山得名。
④吴鹿长：即《舌华录》的参定者吴苑。

今语体：陈眉公说：“杭州西湖，有花朝节而没有明月夜，有女子而没有佳人，对此不能没有遗憾。”吴鹿长听后说：“既然有这样的西湖，就不能没有这样的缺憾了。”

雨楼评：“既有此西湖，不得不有此缺恨”，此语妙极！闻之令人心胸一畅。以前也有四恨：一恨红楼无结局；二恨浮生少两记；三恨镜花缘不再；四恨飘去又飘来。今闻吴鹿长之语，方知世无完美，有一得必有一失，人生岂能无恨？

林评；“海棠无香”不值得恨么？想想你那篇《上了天堂的人》……

韩康伯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着襦，寻复作裈。”曰：“儿已足，不须作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尚热。”

①韩康伯：晋韩伯，字康伯，好学，善言理。历任豫章太守、领军将军等职。
②襦：短袄。裈（kūn）：裤子。
③熨斗：旧时构造形似斗，中烧木炭。

今语体：晋韩康伯几岁时，家境极为贫寒，到了严寒的时候，还只能穿上短衣。母亲殷夫人亲自为他缝衣，要他拿熨斗，对他说：“你暂且穿了这短衣，我不久再为你做裤子。”康伯说：“孩儿已经满足，不要再做裤子了。”母亲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火在熨斗中，柄也就热了。”（意谓已经穿上短袄，下身也会暖和的。）

雨楼评：现在的孩子如果有韩康伯一半的成熟心智就好了。另外，陆游诗：“翁饥不能具小飧，儿冻何由成複襦。”用的便是这个典故。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因问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耶？”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①晋明帝：司马绍，字道畿。晋元帝长子。
②晋元帝：司马睿，字景文，中国东晋开国皇帝。庙号中宗，谥号元皇帝。司马懿曾孙，司马觐之子。

今语体：晋明帝几岁时，坐在晋元帝的膝上，元帝因问他：“长安与太阳相比，哪处离得远？”明帝回答说：“太阳远。没听说有人从太阳边上来。显然是太阳远。”元帝认为他回答得很妙。第二天召集群臣举行宴会，并将明帝的回答告诉大家。再次问他，他却回答说：“太阳近些。”元帝大惊失色道：“你为什么回答得与昨天不一样呢？”明帝回答说：“抬起双眼便能见到太阳，却见不到长安。” 

雨楼评：“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一霎那，八个字构出一幅苍凉的意象。秋风起兮，落叶满天，这个大城，别有一种古往今来多少事，都付千秋一梦中的凝重和苍凉。

林评：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